无理理

荌蒾蓚:

安迷修要出国留学了。


雷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手上的篮球没收住力,弹起个高昂的弧度,飞到了球场另一边。


随即他嗤笑一声:“那不是正好吗。”
送来消息的卡米尔就把围巾往上提了提,不作声了。


到了临走的时候,安迷修收拾好大包小包的东西,从卧室出来,最后一次打量他们合租的地方。
雷狮就靠着门槛看着他,一点搭把手的意思也没有——安迷修当然也不指望他。


安迷修却放下了所有行李,上前抱住了雷狮。


雷狮不易察觉地一愣,正想好好嘲笑他一番,安迷修却抬起了膝盖,在他裆部轻轻磨蹭。
安迷修的声音很轻,但这么近的距离,雷狮当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

“把这儿…守好了,等我回来。”


雷狮笑了。
他发出闷闷的,压抑着的笑声。所有的郁结和不快一瞬烟消云散。
他的手指探到安迷修股缝,暗示性极强地把布料往里微微推了推。


雷狮想,如果不是今天他要去赶飞机,得把他干死在这里。
但今天不行…所以他只是在安迷修的尖耳上示威性地咬了一口,含混着应答。


“好啊,我等你。”

[雷安/R18]江湖问

荌蒾蓚:

1.
“你为什么要跟着我?”
两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,穿过买糖人的小贩和揽客的店小二,把这条路走到了头。
安迷修终于耐不住,回头发问。而雷狮手臂一抱,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:
“行同趋同,千里相从。”


2.
安迷修沉默了片刻:
“说人话。”
雷狮答:
“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


3.
安迷修:“……再通俗点。”
雷狮笑,他上前两步,大大咧咧揽上安迷修肩膀,亲昵拍打两下:


“你我有缘。”


4.
要说他们的初遇,安迷修记得很清楚。
那晚夜色很黑,月色却偏偏很亮。
老一辈的人都知道,这样的夜里,无论是打更还是起夜,杀人还是放火,都是很危险的事。
因为时辰太好,而四周太静了。
安迷修坐在屋脊上。
他在干什么呢?
他在啃一瓣甜瓜。


5.
那是夏末秋初,七月流火,正当瓜最甜最沙的时候,安迷修吃瓜,这是很合理的事。
可是这静悄悄的周围,突然就多了些嘈杂的声音,混在最后一轮蝉鸣里,其实并不分明,可安迷修确实听见了。
这就是很不合理的事了。
安迷修眉头一皱,觉得事情并不简单。


6.
既然听见了,就不能坐视不理。
如果几年后再让安迷修来选,他一定会堵住耳朵,就当没听见。
这样,他也就不会多管闲事,从而遇见雷狮了。


7.
一群虬须汉子举着火把,里三层外三层围困住雷狮。
为首一人嘿嘿一笑,声音油腻:
“跑啊?怎么不继续跑了?”
雷狮眉头一挑,正想嘲他不知死活,却听清朗声线破开夜色:
“以多欺少,算什么本事?”


8.
雷狮抬起头,正巧与安迷修对上视线。
而后者身负一轮圆月,正冲他挤眉弄眼,眉目间满是宽慰之意,偏偏有些初生牛犊的可笑。
月光不比他狡黠。


9.
安迷修从屋檐上稳稳落地,在俯身的一瞬,听见噼里啪啦一阵爆响。
他看了一眼地面,虚起眼,才在一片漆黑里辨识出些许人形轮廓。
他又吸了吸鼻子。
嗯,八分熟。


10.
他迟疑着开口:
“这些人是…?”
黑衣人沉稳开口:
“坏人。”


11.
“那他们怎么…?”
“被你的浩然正气所慑。”


12.
“……我有这么厉害?”
“你有。”
安迷修不是傻子,他知道这个人是瞎扯。
可刚才那一瞬间,他也确实没看见这个人动手,于是他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却不曾想,黑衣人一抱拳一躬身,声如洪钟:
“多谢兄台救命之恩!”
从此赖着不走了。


13.
安迷修觉得,自己救下这个人绝非善类。
他住要住最好的上房,吃要吃最金贵的里脊肉,喝的是五十年的竹叶青,下酒的小菜,都是浮生记里又粉又糯的葱香酒酿芸豆,或者醉仙楼青脆如碧玉的冬瓜丝。
安迷修看着这个自称叫雷狮的人从钱袋里掏出沉甸甸一块整银,铰也不铰。
他终于忍不住问:
“你哪儿来这么多钱?”
而雷狮友善一笑:
“富二代。”


14.
终于有一天,安迷修忍无可忍。
他严肃地拍着官道旁最上等客栈的花梨木桌子,震落了一颗先晒后蒸,上等海盐腌制的花生米。
也顾不得心疼,他开门见山:
“你不是个商贾,也不是出自官家。”
雷狮点点头,浅抿一口酒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而除此之外,有这等财力的,只有雷王庄的几个当家。”
安迷修迟疑片刻。


15.
“你不是大当家,大当家生得虬须满面,一头狮鬃般金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是二当家…”
“从何得知?”
“二当家发际线比你高。”


16.
安迷修不出声了,整个厢房只剩下雷狮喝酒的声音。
良久,安迷修道:
“你是…传说中作恶多端的,雷王庄三当家。”
雷狮笑了:
“不错。”


17.
安迷修叹了口气,再次回过头,雷狮眨了眨眼,坦然和他对视。
于是安迷修摆了摆手:
“离我远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你在这里,都没姑娘看我,全看你去了。”


18.
雷狮就笑了:
“那我好看吗?”
安迷修挣扎片刻,还是说了实话:
“……好看。”
“那你还要什么漂亮姑娘,看我不行吗。”


19.
安迷愣了片刻:
“你有龙阳之好?”
雷狮走上前,安迷修警惕地往后缩了缩,前者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袖子,刺啦一扯:
“现在,你也有断袖之癖了。”


20.
安迷修甩不掉雷狮。
雷狮哼着小曲儿跟着安迷修。


21.
被捅破的窗户纸一次次由安迷修糊回去,雷狮又一次次再放肆地戳破无数个大窟窿眼。


22.
安迷修就莫名其妙被追杀了。
识货的叫他雷王庄的走狗,不识货的以为他是地主家傻儿子雇的保镖。
而雷狮对自己的身份毫不遮掩,对不顺眼的人打雷,打完对安迷修放电。


23.
安迷修觉得不行。
雷狮觉得ok。


24.
这次来的人特别多,黑压压的一片。
饶是安迷修,也双拳难敌四手。
他气喘吁吁地解决了十几个冲锋在前的喽啰,看了看后面抱着手臂当大爷的雷狮。
他回过头,对着追杀来的人群,诚恳道:
“其实,我和他,真的不是一伙的。”


25.
雷狮闻言也不恼,笑嘻嘻揽过安迷修肩膀,在他脸侧响亮地啵了一口。
人群对视片刻,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又声响巨大的怒吼:
“杀!!!”


26.
安迷修真的累了,他从头到脚,把骨头压碎了,都挤不出一滴力气。
他再回头看了一眼雷狮,雷狮也正看着他。
他嘴唇动了动,叹气般开口: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。”


27.
“娶你。”


28.
安迷修摆了摆手,示意话题到此为止:
“你这次惹的人太多,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。”


29.
雷狮就笑了,他抬手把安迷修摁上肩头,蛮横不讲理地抱住。
他说:
“不会,有我在呢。”


30.
安迷修趴在雷狮身上,对着一地的焦黑人影,默默无语。
雷狮嬉皮笑脸,堂而皇之吃了他半条街的豆腐。
刚入江湖的小侠客,开始怀疑人生。


31.
回到客栈,安迷修往门框上一歪,硬生生提气站直了。
雷狮也没拦他,却突然听见安迷修开口说话:
“你到底干过什么坏事?”
雷狮闷笑一声:
“强抢民男。”


32.
安迷修顿了片刻:
“……我是跟你说正经的。”
于是雷狮给自己倒了杯碧螺春,悠悠吹了吹面上的茶沫,笑吟吟和安迷修对视:
“我没有。”


33.
安迷修觉得雷狮不像说谎,于是他疑惑问:
“那他们…为什么追杀你?”
雷狮仔仔细细看着安迷修的眸子,那是一双微微泛着湖绿的眸子,像一片清澈见底的小潭。
他悄悄呼出口气。
虽然这样也很有趣,不过…真想,把这种颜色弄脏。


34.
“江湖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,我虽没做坏事,不过太轻而易举就有了这一身功夫,一室家财,伤了他们的面子。”
雷狮喝了口茶,满不在乎地接下去:
“所以我就得无恶不作,这样,他们才有杀我的理由。”


35.
安迷修沉默了,良久,他轻轻开口:
“什么是江湖?”
雷狮搁下茶杯:
“满堂花醉三千客, 一剑霜寒十四州。”


29.
安迷修顿了顿:
“说人话。”
雷狮从善如流应答:
“夜雨十年灯。”


30.
“……再通俗点。”
雷狮又笑。
说来奇怪,世上这么多人,这么多种笑,只有雷狮笑得这么复杂,安迷修看不懂。
像嘲讽,像温柔,像怜悯,又像一声叹息。
他说:


“有你在的地方,就是江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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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.18


↓↓↓↓↓↓↓↓↓↓↓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是夜。


一杆入洞,二龙戏珠,三更半夜,四肢交缠,五花八门,六神无主,七上八下,九浅一深,十指相扣。


窗纸已白。

荌蒾蓚:

安迷修突然说:


"我只有天了。"


 


雷狮正在穿衣服,闻言瞥了一眼安迷修,然后叼着头巾,含混地问他:


“什么意思?”


安迷修没回话,慢吞吞掀开被子。


他一身青紫的淤痕,牙印和红肿密布在光洁肌肤上,仅仅是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,就让他的腿根和腰身战栗般颤抖。


罪魁祸首当然不觉得过火,反而戏谑似的吹了声口哨。


 


安迷修咬着牙开始穿衣服,即使西装和衬衫都被揉得不像样。他一边穿,一边断续地解释,语气倒还像平时上课那样:


“康德说,人应该敬畏的东西有两个…一个是头顶上的天,一个是心中的道德。”


他顿了顿,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,呢喃般低语:


“我…只有天了。”


 


背德的,被学生压着干了一晚上的老师。


 


雷狮忍不住笑了起来,是招牌的,嘲弄又愉悦的笑。他拽起安迷修刚打好的领带,在他前额奖赏般落下一吻:


“错了,老师。”他这么说着,手指附上他鬓角,情人般摩挲:


 


“你还有我。”


 

[雷安]你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

荌蒾蓚:

 @木木木木 的点梗。


不是刀,放心食用。




1.


雷狮醒过来,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
他照了照镜子,看见了安迷修。


2.


于是他给了安迷修一巴掌。


3.


安迷修被声音惊醒,看见雷狮顶着自己的脸在扇自己巴掌。


于是他愣着神,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

4.


新加入寝室的金醒过来,听见一阵诡异的啪啪声。


他想了想,默默拿被子,蒙住了头。


5.


安迷修凝重地看着雷狮。


6.


雷狮饶有兴致地看着安迷修。


7.


金从被子里探出头,又缩了回去。


8.


救命,这个寝室好像给给的。


9.


而雷狮和安迷修对视着。


完蛋,不是原主了。


10.


紫堂幻推开了寝室门:


“那个,请问金…在吗……”


11.


两个只穿着裤衩的男人原本深情对视着,此时一齐看向他。


12.


哦豁。


13.


紫堂自己戳了自己的眼睛,迅速出门把门带上了:


“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到!”


14.


金悄悄哭了。


紫堂,救命啊。


15.


安迷修沉默了,然后又打破了沉默:


“怎么办?”


16.


雷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随即打开安迷修衣柜:


“这不是挺好玩的吗。”


17.


凯莉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。


18.


她看见雷狮一脸和煦地笑着。


19.


扶老奶奶过马路。


20.


她赶紧拍照,发上校园论坛。


21.


上课玩手机的雷狮本尊看见了。


22.


气笑了,抬脚踹倒了桌子。


23.


老师和同学投来关切的目光。


24.


被雷狮杀人的眼神瞪了回去。


25.


雷狮环视一周:


“看个屁啊?”


26.


举座震惊,老师的粉笔掉在了地上。


27.


今天,很多人都得了帕金森。


28.


放学了,两个人约在小树林见面。


29.


雷狮选的地方。


30.


正是傍晚,人大多去了食堂,小树林没人。


31.


安迷修怒气冲冲给雷狮看手机:


“你都干了些什么?!”


32.


雷狮凑上去看了一眼,笑出了声。


33.


《震惊!最后的骑士居然……》


1L:不是标题党[图片][图片]


2L:逃课打架,呛声教授…啧啧


3L: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骑士…


4L:……


34.


雷狮收回笑容,举起手机:


“你又干了什么?”


35.


安迷修凑过去,也是论坛。


36.


他看见雷狮认真上课,打扫卫生。


37.


扶老奶奶过马路。


38.


安迷修疑惑:


“我做错什么了?”


39.


雷狮一把攥住安迷修的脖子,往树干上撞。


40.


两个人额头相抵,呼吸交织。


41.


安迷修突然想,原来他对自己的身体,也不会留手。


42.


追蝴蝶的安莉洁路过,想了想,拍了照,传上论坛。


43.


论坛爆炸。


44.


“卧槽??安迷修居然对雷狮下手了??这个禽兽!!!”


45.


他们当然没有接吻,他们打了一架。


46.


打完之后,两个人都出了气,也泄了气。


47.


新鲜感过了,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奈。


48.


卡米尔在第二天过来找雷狮。


49.


安迷修和雷狮这个弟弟也有几面之缘,他愣了愣,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。


50.


卡米尔却沉默地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


“你不是大哥。”


51.


安迷修惊得说不出话的空档,雷狮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

52.


卡米尔转过去,往下压了压帽檐:


“大哥。”


53.


安迷修用过手肘捅捅雷狮:


“你告诉他了?”


54.


雷狮笑了笑:


“我没有。”


55.


卡米尔用五分钟听完前因后果,然后又沉默了。


56.


一分钟以后,他问:


“现在你们,打算怎么办?”


57.


雷狮把手搭上安迷修肩头,站得懒散:


“先去附近山上的破庙拜一拜。”


58.


安迷修没动,也没吭声,算是默认。


59.


卡米尔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。


60.


安迷修没看出来,但雷狮看出来了。


61.


所以雷狮蛮不讲理地把安迷修往外一推:


“去去,让我跟我弟弟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

62.


安迷修走之后,卡米尔小心关上门。


63.


他把帽檐往上拉了拉,犹豫着开口:


64.


“大哥,那个庙,主姻缘。”


65.


“我知道。”


66.


安迷修打了个喷嚏。


67.


他们真的去了那个庙,在一个雨天。


68.


因为雨,所以人不多,倒不如说只有他们俩。


69.


庙也不大,两个蒲团,一尊佛像。


70.


安迷修想跪上去,被雷狮拦住了。


71.


雷狮挑了挑眉头:


“别拿我的膝盖跪。”


72.


安迷修诚恳问他:


“那你帮我跪?”


73.


雷狮:


“我谁也不跪。”


74.
最后两个人并排着拜了拜。


75.


各怀心事。


76.


庙里的佛却无忧无虑,泥塑的身,金箔落了大半。


77.


安迷修抬头看了看佛,又转头看了看雷狮。


78.


雷狮也在看他。


79.


雨声里,穿堂风里,两个互换了身体的人在佛前对视一眼。


80.


突然就死生契阔了。


81.


安迷修转身收回目光,生硬地开口:


“走了。”


82.


雷狮笑了。


83.


他说:“好。”


84.


回到寝室看论坛,又是一番吵闹,可安迷修觉得总有点虚假作秀成分在里面。


85.


好像不这样,他们就回不到坦然相处那段时间。


86.


有些东西已经变了,两个人心知肚明。


87.


第三天,他们同时醒过来,坐起身。


88.


身体已经换回来了。


89.


安迷修的异性缘变得很差,意料之中。


雷狮的口碑变得很好。


90.


安迷修躲着雷狮。


雷狮在逮安迷修。


91.


终于,雷狮把安迷修拦了下来。


92.


雷狮挑着眉头:


“你为什么躲着我?”


93.


安迷修偏过头,底气不足:


“谁…躲着你了。”


94.


雷狮不跟他废话。


95.


强吻。


96.


亲完了,安迷修喘着气低下头,突然说:


“我觉得那只是个意外。”


97.


“那是吊桥效应产生的错觉,我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,只是因为这个意外,所以产生了我们之间有什么的错觉。”


98.


雷狮笑了,他在安迷修难以置信的眼神里单膝跪下,然后吻了他的手背。


他说:


“那就将错就错吧。”




99.


知道为什么刚好99条吗?

荌蒾蓚:

安迷修跟雷狮吃饭的时候,雷狮突然定住了目光往安迷修身后看。


安迷修就回过头去,正巧看见他可爱娇俏的女朋友,和另一个男人牵着手逛街,画面和谐又美妙,他们甚至互换了一个甜蜜的吻。


他愣住了,而雷狮嗤笑一声,绕过桌子,走到他座位前,好心好意把转椅换了个面,让安迷修直视那个好看又可笑的场面。


他说:


“安迷修,你好好看着。”




安迷修小时候看港片的时候,对里面老前辈规劝后生的一句话印象很深:做人就系梗啦,好又一餐,唔好又一餐。大意就是,人生起落寻常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


他以前一直信奉为真理,如今却觉得噩梦无休无止,好像再过不去。


他想转身不看,可雷狮固执地按住他的脑袋,不准他躲。


雷狮凑到他耳边,字句笃定,像是法官敲下他的法槌,生死定案。


可又那么怜悯,嘲笑一样在他耳廓回旋。


他说:




“你好好看看,最后一个拒绝我的借口,没有了。”

荌蒾蓚:

安迷修十九岁的时候,遇见了八岁的雷狮。




安迷修想这算什么事儿,是不是老天爷看不惯雷狮,所以让他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时空之旅,要他把万恶之源掐死在摇篮里。


他一边想,一边把手上扑克丢了,跟侍卫们打个招呼道声抱歉,转头说好好好,哥哥这就教你用剑。


八岁的雷狮倒是缠人,看着也比十八岁顺眼,婴儿肥的脸,眼角微微往上挑,说话没怎么变风格,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蛮不讲理,跟十八岁时候也差得不多,除了称呼。


也不知道什么原因,雷狮叫他的时候一口一个安迷修哥哥,叫得安迷修又想笑,又想哭。


希望十八岁的雷狮能失忆,不然再见面估摸着会被追杀吧。


好吧,八岁的雷狮还很无辜,安迷修下不了手。




他一边收拾起小心思,一边低声哄诱般给他详细拆了剑招:




“看好了,把手腕往下压一下…放松,不要僵着。”




他的手掌按在雷狮细手腕上,这还是个少年的手腕,白白净净,没受过什么伤。


他陡然想起十八岁的雷狮,那双手上满是茧子,修长是修长,只是粗糙,简直像是个木匠,不知道这些年生他都经历过什么。


这么想着,他心里有一点点软肉被戳了戳,他一边骂自己不争气,一边握实了雷狮手背。


雷狮就轻轻掀起了眼皮,嗓音还是少年人常有的童音,偏偏要持着一股子老气横秋的腔调,他说:




“安迷修哥哥。”




安迷修从走神中惊醒过来,露出个惯常的笑容:




“怎么了?”




雷狮就一本正经地说:




“你嫁给我好不好?”




安迷修一个哆嗦,怎么回事,现在的小孩儿脑子里都在想什么,他看十八岁时候的雷狮性取向也不像有什么问题啊。


然而此时小雷狮一双眼定定跟他对视,一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,他就没说得出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不要乱说话。


小雷狮看他僵了半天没回话,不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安迷修心里那点软肉又开始跳,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笑了笑说:




“好啊,不过你还小,等你十八岁的时候,我就嫁给你。”




这当然还是敷衍,安迷修没放在心上。


后来他亲眼看着雷狮长大,看着他逃出雷王星,在飞船上隔着一面玻璃跟安迷修大声说着什么,呼出的白气在舷窗上起雾,把口型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

他猜不到雷狮在说什么,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,他从临时宿处起身,原来是一场长梦。




安迷修抬起头还有点晕,眼前陡然出现了雷狮的影子,他把眼角揉了又揉,这个幻影一样的人却没消失。


后者扛着雷神之锤,漫不经心地垂眼看他,以至于安迷修分不清这是现实,还是又一场长梦。






十九岁的安迷修遇见了十八岁的雷狮。




十八岁的雷狮挑了挑眉头,跟十九岁的安迷修说:




“安迷修哥哥,”




这个称呼让安迷修一个激灵,他瞳孔猛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雷狮,而雷狮语气轻佻又随意,除了声音,简直跟梦里的语调一模一样。


刺激的还在后头,他看见雷狮张嘴,一字一句,这下看得清,也听得清了。




他说:




“我十八岁了,你该嫁给我了。”

荌蒾蓚:

*


雷狮站在二十一楼的楼顶,站在天台的废旧护栏的边缘。


风很大,他的声音不大,卷在风里,就更小声了。但他不担心,安迷修一定听得到。


他说:“喂,安迷修。”


没有人回答,他觉得嘴里灌了风,有点冷。
但也不是很冷,所以他又说:“安迷修,你要是再不出现,我就从这里跳下去。”


他等了很久,也许足有一分钟,然后纵身一跃。


他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,嘴里全是冰凉的空气,双眼模糊,脑子里转来转去,混乱得没有安迷修,只有一些模糊的幻影。


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,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有力,也很用力,冰冷的虎口卡在他腕上,像一把永不生锈的锁。


雷狮不该笑的,他笑得有点狰狞,有点难看,因为太疼了——高处坠落的身体的重量压在一条手臂上,他的手已经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折了,疼得他牙关咬得死紧。
但他还是笑了,因为他看见了风里那个人的脸。


缺角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,带着长柄镰刀,死神的标配。
——安迷修,以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死神,消失了这么久,终于还是现身了。


他还是那种天真的表情,微微笑着,叹了口气:
“都说了,不要在规定时间外死,会增加我的工作量…”


“——早就增加了,不是吗。”
雷狮打断他的话:
“从你出现在我面前开始,你的工作就不是来要我的命了。”


安迷修沉默了。


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呢,是什么暴露了呢。
是跟着雷狮的时候偷偷投去的目光吗,还是在雷狮死期来临的时候忍不住从货车前推开他的那双手。


他果然是个不称职的死神吧。


雷狮好像稍稍松了口气,缓了口气,终于可以再次说话,他的语气就又变得轻佻起来,像一声叹息:


“安迷修,承认喜欢我,有那么难吗?”


雷狮就这样看着安迷修,看着他无所不能的死神大人脸上愚蠢的的天真终于褪下去,看着他精心伪装的外层拨开。


看着他,终于露出一点神的威严,和孩子般的无措来。

荌蒾蓚:

“不要相信科幻电影里描绘的人工智能的爱。”




雷狮皱着眉头,头也不抬地说着,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的方块中间来回穿梭,一组又一组五彩斑斓的色块被消除,排行榜上的积分也一直在飞速增加。




“人工智能不会有爱,他们甚至没有感情和自我意识,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组代码,是程序,谎言和欺骗。”




安迷修愣了愣,良久,他好像还不死心,又张了张嘴:


“真的…一点可能都没有吗?”




雷狮的手指在空中微若不察地一抖,方块碰撞得稍慢,倒计时停止,屏幕上闪出game over。


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起头来直视安迷修:


“没有,你脑子坏了吗,机器就是机器,还能变成人不成?”




安迷修想,那这算什么呢。


他的左胸腔内的能源炉又一次微微发烫,带着雷狮口中的欺骗,谎言和不存在的程序代码,带着属于人类的酸楚和属于人工智能的计算紊乱。


他看着雷狮,想张嘴解说他现在的困惑,却又有另一种既有设定以外的指令让他难以动用发声器,于是他就说不出话了,只能这样看着。




他想,这算什么呢。

荌蒾蓚:

“把箭给我。”




安迷修这么说。


大殿里的嘈杂刹那间消失,众神的目光都投向殿中神子。师父的脸上满是欣慰,一直沉默不语的神主脸上,也浮现出些许柔和来。他的权杖撞击地面,安迷修的两支神箭落在其掌心。


一支有金黄的尾翎,一支结着蓝色的冰凌。


安迷修攥紧箭,一步一步,向殿外走去。


此时的雷狮已逼近两界屏障,他手上拿着异界的神器,试图以凡人之躯,挑战神的威严。






雷狮的巨锤砸向天幕,安迷修的箭在弦上,满弓似月。


他想,你为什么还要来呢。


神子曾收留自称旅行者的人类,而后者再次登门,行事高调,惹得神界哗然。


神主震怒,责问神子。


并非是有人胆敢挑战神界威严,而是神子与凡人勾结一事,一切暴露的原因是不速之客嚣张至极,早早放出话来。




他说:“安迷修,本大爷回来了。”




真是岂有此理。


被召到神殿的安迷修听完前因后果,半晌没有吭声,最终轻轻开口。


他说:


“把箭给我。”




神子的箭是三界津津乐道的传说。


人界的秽物,魔界的魁首,神界的叛徒,没有一个不倒在他的箭下。


没有什么能避开他的箭,神主也只能硬接的箭何其可怕,怎么会杀不了区区一个凡人。




天人的屏障牢不可破,雷狮却熟视无睹。那柄巨锤轻而易举破开无形的门,空气里是隐隐约约的裂痕。


雷狮站到十万级天阶前的一瞬间,安迷修的手就松开了。


破风穿云,好一支追风箭。尾翎擦出一片焰色,箭矢化身神鸟,尖啸一声,向着闯入者扑去。


雷狮看也不看,躲也不躲,飞矢来势汹汹,仿佛下一秒就要夺去他的性命,他却料定那支箭不会伤他分毫。


果然,神鸟与凡人擦肩而过,翅尖擦过他衣角,仅仅是外袍焚成火灰,他轻巧脱去外衣,一扯一扔,露出贴身的衣物来。


他笑了,他说:


“安迷修,你来了。”




安迷修扣弦的手很稳,心底的弦却一颤。


他索性放出声音来,穿过十万级天阶,在雷狮的耳膜里低语:


“雷狮…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



雷狮没有回答,他迈脚走出了第一步。




十万级天阶对此时的雷狮来说,根本构不成阻碍。他的身影动如奔雷,快若电光,约莫是那柄神器的作用。


安迷修按捺不住了,箭矢的准心终于对上雷狮头颅——他的箭追得上风,比得过光,甚至可以穿透时间,雷狮的速度对他来说也构不成阻碍。


但他却没有发箭,反而是慌不择路地厉声喝道:




“不要再往前了!”






雷狮身形一顿,脚尖抵在最后一万级天阶的边缘。


即使有神器的加持,那样的速度对一个凡人来说,负荷也是相当大的了,他不想停,却也不得不停。


雷狮好像叹了口气,又好像没有。明明额角布满汗珠,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却还是戏谑的,和当年如出一辙。


他说:


“我这次来,是要带你走的。”




安迷修的手骤然僵住,凝晶失去控制,猛出了弓,天寒地冻,空气似乎要凝作实体,飞矢划破长空,安迷修的瞳孔猛缩,几乎要赶去追回那支已经收不回的箭。


他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血液凝固,似乎已经看见了雷狮的结局。


雷狮却好像料到了那支箭会来,他相当轻松地一挥锤柄,正好砸在箭头。


天雷地火。


云层不知何事结成乌黑,压在天界上空。雷鸣有如狮吼,又如龙吟。万千雷电被一柄神器牵引,重物狠击在箭矢之尖,锋芒不避。


那三界传奇的箭矢,被他以凡人之躯压制了,那上面充盈的神力,也随之瓦解了。


冰箭化作光点消失在雷狮面前,雷狮也不是毫发无伤,他呲牙怒目,强忍着电光的反噬和冰霜余韵,唯有唇角笑容纹丝不动,仿佛亘古不变。




安迷修不再恋战,转身走回神殿。


雷狮牵动的力量已经惊动万千天神,安迷修低头欠身,指尖还有血珠,算不上狼狈,却也足以让神殿彻底乱成一团。


安迷修输了,毋庸置疑。他轻轻开口验证了一切:




“抱歉,我…失手了。”




这是安迷修成为神子以来,首尝败绩。




神殿彻底轰动,连神主也不由站起身来,一片喧哗和议论,再也没有人关注神殿中央的神子。


毕竟神子的落败已经证明了闯入者的实力,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闯入者束手就擒,以保住神殿的安稳。




只有一个人还在紧紧盯着安迷修不放。


他的师父,从小带他长大的人,看着他心爱弟子的脸。


安迷修从说出失手开始就表情严肃,此时他眉心紧皱,似乎也在为神界担忧,只是眼角不时向神殿外瞟去,紧抿的嘴角复杂地勾起。


安迷修的眼睛鎏金雕渡,澄澈干净,那是神力的象征,此时那透亮的眼底却混入了一丝碧色。


虽然不明显,但师父确信他没有看错,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。






——那是堕神的前兆。